第15章奇袭万人敌营耿京遇害，山东忠义军遭受重创自不待言，而北方各处原来归忠义军节制的部属有的改弦更张，有的自谋出路。金军对起义军的围剿局面发生显著变化，情势十分紧迫，忠义军何去何从，其命运危在旦夕。
辛弃疾与贾瑞迅速交换了意见，决定由贾瑞回莱芜忠义军驻地收拾残局，重新汇拢旧部即日南下归宋，自己坚持要去金军大营中将张安国捕捉问罪，为耿京报仇雪恨。考虑到辛弃疾此去的危险性，李宝劝他三思后行，但他决心已定，不能有丝毫动摇，就像一年前连夜追杀义端一样，全然一种不活捉张安国誓不罢休的势头。
王世隆原来也是耿京麾下的一员马军大将，后来投到南宋沿海制置使李宝手下。现在见此情形，他义愤填膺，强烈要求和辛弃疾一道前去抓捕叛徒。马全福是来自中原的一位豪杰，后来成为山东忠义军中的一位将领，跟随耿京出生入死，他也义无反顾地加了进来，愿意与辛弃疾一道去完成这个艰难无比的热血使命。
一切安排停当，贾瑞、辛弃疾遂分头行事。辛弃疾、王世隆与马全福从忠义军中挑选出50名血气方刚、武艺高强的骑兵，迅速进行简短的战前动员，并专门强调此行的目的和危险性。众士兵披挂上阵，立于马上，个个摩拳擦掌，人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都表示愿意跟着辛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这样，这支临时组织起来的骑兵特种部队即刻出发，直奔菏泽方向而去。
据可靠情报，叛贼张安国卖主求荣，受到金人重用，被任命为济州知州，已经迫不及待地上任去了。
济州治所巨野地处鲁西南平原腹地，位于菏泽东部，因古有大野泽而得名，西距海州700多里之遥。
辛弃疾带领着这支50多人的小分队马不停蹄，连续行军一天一夜，于第二天黄昏时分来到巨野境内，悄悄逼近金兵大营。
因为是战时，张安国的营帐驻扎在巨野城下，足足有五万人马，依次排开，座座营帐密相勾连，将张安国簇拥在中心位置。
刚刚就任济州知州的张安国可谓小人如愿，正是春风扑面、志满意得之时，连日来天天大摆宴席，歌妓陪伴左右，夜夜饮酒作乐。
这天，天色渐晚，灯火初上，张安国和往日一样，从天一黑就开始狂饮烂欢，一直喝得酩酊大醉方才罢休，他刚要回到营帐准备睡觉，哨兵来报，说一个叫王世隆的老朋友远道而来求见。迷迷糊糊的张安国此时正困意来袭，听说是已归附南宋的王世隆来了，专门要见他，很有些纳闷，还寻思这么晚了难不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找他。摇摇晃晃的张安国随便挥了挥手，示意让客人进来。
就在这时，营帐外一阵骚动，辛弃疾提着那把棠溪宝剑带领一小队人马就冲了进来。和张安国一起喝酒的几个金人将领被这支不知从何而来的队伍惊得目瞪口呆，还没缓过神来，就一个个被当场斩杀。辛弃疾一个箭步来到张安国面前，像老鹰捉小鸡一样，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后面的人跟上来立即予以五花大绑。
回想起年轻时的金戈铁马，辛弃疾禁不住愁眉紧锁。
知道张安国被辛弃疾抓获，整个敌营里一片混乱。
辛弃疾提溜着张安国走出军帐，将他横着放倒在马背上，然后翻身上马，对慌作一团的张安国部属大声说道：山东忠义军的弟兄们，你们听着！我这次是来抓张安国这个叛贼的，他忘恩负义，杀害耿京大帅，罪该万死！你们不知道真相，都被他蒙蔽了。金人是野蛮的异族，是不折不扣的侵略者，他们占领我们的山河，杀戮我们的父母乡亲，我们的姐妹，是我们汉人世世代代不共戴天的仇敌！
跟随张安国投敌的忠义军将士中，本来其中很多人都是被张安国欺骗胁迫而来，现在看到他已经被捉，又听到辛将军的一番话，纷纷倒戈，大帐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辛弃疾继续大声对他们说：前不久，我刚刚在南京见到孝宗皇帝，大宋朝廷正在集结大军，准备进军山东，收回中原，光复北方。你们都是有良心的人，都是七尺的汉子，大家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走，到南方去，归顺大宋！不愿意走的，可以回家种田，千万不能像这个小人一样，效忠金国，认贼作父，后悔终生啊！
此时，本来就身材高大的辛弃疾骑在黄骠马背上，更显得魁伟英武，他一边喊着话一边挥舞着手中那把长剑，一道道熠熠闪光划过夜空。
此时，不远处的金兵已经集结，向这里扑来，其先头部队已经攻入外围的营帐。
情势十分紧急，不容半点迟疑。辛弃疾命令马全福将军带领一队士兵到东北方向金军，其他人马不要恋战，边战边退，快速向南撤离。在辛弃疾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山东忠义军旧部人马，就这么浩浩荡荡离开巨野，向南方奔腾而去。
趁着浓重的夜色，辛弃疾很快就摆脱金军的纠缠，驰出巨野之境。等到天大亮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鱼台。部队停下来稍事休整，辛弃疾派人大致清点一下人数，发现跟着他一起南返的忠义军骑兵居然有一万多人。
南宋和金国的边界是陕西的大散关到淮河沿岸一带，淮河以北还都是金人统治区，驻扎着大量的金军，而且越是临近边界的地区驻军越多。辛弃疾带领的忠义军虽然摆脱了巨野金军的追击，但要想回到南宋防区内，还有600里左右的遥远距离，而这段路上处处都有金军布防。
如果人少还好说，现在是一万多人，而且全是骑兵，要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从金军防区穿越而过，绝非易事。
和辛弃疾有着收复中原坚定信念不同的是，忠义军中有不少将领是为追求荣华享乐而来。看到有这么多人马追随，面对充满危险的去路和不确定的未来，王世隆提出来大家干脆拥立辛弃疾为首领，带着队伍在到微山湖一带占山为王，先过上快活日子再说，然后慢慢等待南宋大军将来有一天经过这里，再归附朝廷不迟。
辛弃疾坚决不同意他的想法，并开始对他有所警惕。
辛弃疾立即召集忠义军的一些将领临时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大家在会上统一意见，南下的大方向不能动摇。面对金兵的追击和困扰，辛弃疾审时度势，做出一系列军事部署。队伍南行时要注意保密，尽量不要弄出大的动静。大部队的前面派出先头部队，侧翼也安排有精锐骑兵特别注意保护。防护的重点放在对付追兵上，辛弃疾命令，部队每前进30里，便设下一小支伏兵，对后面的追兵进行。如果没有遇到追兵，负责断后的部队就交替收兵赶回大部队，一旦交战，等到战斗结束，就分散撤离，自行向南方转移，渡过淮河后在安徽的盱眙会师。
担心不打草惊蛇，忠义军不走官道，尽量抄小路行进。为了不闹出动静，到了晚上行军时，部队全部用布片将战马的马蹄包裹系住，防止发出响声。同时，将一根类似筷子的小竹棍儿放在马嘴里让马衔着，不让马轻易发出嘶鸣。
这支忠义军逢山翻山、遇河过河，连续行军一天一夜，没有吃一点粮食，中间还解决掉好几股骚扰的金军，终于历尽艰险，抵达淮河北岸。
度过淮河后，忠义军在盱眙再次集结，等到有零零星星的将士归队后，这支身份特殊的大军再次出发，渡长江，过金陵，从太湖旁边穿越而行，很快就隐隐约约看到了杭州城墙高大巍峨的影子。
辛弃疾和王世隆带着一万多忠义军，日夜兼程，跋山涉水，押解着张安国，终于抵达临安。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大都城和南宋朝廷新的首善之区。
后来发展成为一座拥有120多万人口的杭州城，这时候虽还没有达到历史的巅峰，但已经热闹异常。曾经做过吴越国都城的杭州风景秀丽，素有“鱼米之乡”、“丝绸之府”和“人间天堂”美誉。北宋欧阳修在《有美堂记》中曾这样写道：“钱塘自五代时，不烦干戈，其人民幸福富庶安乐。十余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海商贾，风帆浪泊，出入于烟涛杳霭之间，可谓盛矣！”吴越王钱镠在杭州凤凰山筑了“子城”，内建宫殿，又在外围筑了罗城，周围70里，作为防御。据《吴越备史》记载，都城西起秦望山，沿钱塘江至江干，濒西湖到宝石山，东北面到艮山门。形似腰鼓，又有“腰鼓城”之称。北宋时，杭州为两浙路路治。994年，改军号为宁海军节度。1107年升为帅府，辖钱塘、仁和、余杭、临安、于潜、昌化、富阳、新登、盐官九县。当时人口已达20余万户，为江南人口最多的州郡之一。此时，杭州的纺织、印刷、酿酒、造纸业已较为发达。
杭州历任地方官中，以白居易和苏东坡最为著名，他们对西湖的整治受到后人的称赞，白堤和苏堤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1089年，苏东坡任杭州知州，还开通茅山、盐桥两河，再疏六井，使卤不入市，民饮称便。1101至1106年间，杭州户数即近30万。
到了南宋，杭州城逐渐走向它的鼎盛时期，从1129年升为临安府，到1138年定都于此，开封及周边地区的北方军民随宋室大举南迁，定居临安，使之人口激增。随着外来人口的迁入，也导致占人口优势的吴语与占政治优势的北方官话进行融合，使得杭州城的方言有别于他处，带有明显的北方语音。
此时的杭州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即皇城，方圆九里，环绕着凤凰山，北起凤山门，南达江干，西至万松岭，东抵候潮门，在皇城之内，兴建殿、堂、楼、阁，还有多处行宫及御花园。外城南跨吴山，北截武林门，右连西湖，左靠钱塘江，气势宏伟。设城门13座，城外有护城河。经过南宋十几年的经营，已经以繁华闻名于世的临安，使得辛弃疾一时感到眼花缭乱，“暖风熏得游人醉”，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和上次辛弃疾见到皇帝时隔不到一个月，1163年2月，辛弃疾再次受到皇帝赵构的召见。
与南京的行宫相比，临安的皇宫要气派得多，几乎和北宋开封的皇家宫殿相差无几，真有点“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意思。
这天上午，在高大庄严的垂拱殿中，皇帝满脸喜悦地接见辛弃疾、贾瑞等人。和前一回不同的是，皇帝这次有点兴高采烈地赞扬了他，对他孤身率领50多人深入金兵数万人军营擒获叛贼的传奇经历大加肯定。
整个召见的时间不长，辛弃疾叩拜谢恩之后，接见就结束了。
对辛弃疾来说，和第一次相比，他的心情已经远没有那么激动。尽管高宗皇帝的两次召见时间挨得很近，但耿京之死对辛弃疾的个人心理和人生规划都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他原来的构想是，跟着耿京归附南宋朝廷后，可以在北方抗金一线甚至到金国的后方对敌作战，建立功勋。有了皇帝的支持，加上起义军的不断壮大，收复中原虽不能说指日可待，起码也是很值得期盼。而现在，形势突变，自己迫不得已这么快就成了一个从北方逃到南方的归正人员。
再就是，前不久，他和耿京拱手相别时，人还好好的，但转眼之间，一下子就没了，忠义军队伍也随之树倒猢狲散。还有一点就是，就是张安国的叛变也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看来，在民族大义与生死取舍的紧要关头，人心是很难预测和把握的。
何去何从，只有静静地等待。
没有几天的时间，朝廷就在杭州郊外处死了叛贼张安国。辛弃疾和贾瑞还专门被邀请去到现场。张安国被斩杀前已经吓得屁滚尿流，站都站不稳。那一天，辛弃疾带领原来山东忠义军的几个首领，专门选了个僻静处，向着北方遥祭耿京元帅，以叛贼之死告慰他的灵魂。
那一刻，想起在耿京身边的那些戎马倥偬的日子，辛弃疾不禁流下伤怀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