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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男女(马家辉的江湖男女是不能自已的苍凉)

时间:2023-12-06 10:03:51阅读:

江湖男女(马家辉的江湖男女是不能自已的苍凉)

◎俞耕耘。

命理与义理,信也不信。

《鸳鸯六七四》的小说机体,像被两股真气盘结,成了一副基因螺旋模样。这两股气,是决定论和选择论,前者是小说弥漫的运命观,后者是人物自我决定的自由意志。马家辉用混沌的谶纬叙事,为人物事件的偶然,赋予棋局般的运筹结构。小说以新兴社堂口龙头哨牙炳隐退江湖,连翻三次“鸳鸯六七四”烂牌后,神秘失踪入题。一个人怎么把烂牌打好,如何在逆境里发笑,成了故事主题。

但如果烂牌真能变好牌,就成了廉价的成功学。马家辉当然不这么写。悲剧性其实全在幻觉,作家先给人物跳脱命运的假象,最后却一个个都拍死在案。就像欧·亨利的《警察与赞美诗》,在准备“学为好人”时,被抓入狱。烂牌就是烂牌,你只能换心态,但烂在手上,却逃不掉的。哨牙炳年幼时为母亲偷情放哨,换零用钱。在放哨时睡着,母亲被父亲捉奸,反而怒打父亲后出走。阿炳被训斥:无能且不负责任。作家以荒诞悖谬的小事开端,却构成小说铺展的根脉。整个江湖,都建立在相同逻辑之上。

江湖不管做事善恶,却在意行事方法是否道义。哨牙炳日后管账运货,管理妓寨,对陆南才、陆北风两任龙头,忠心不二。究其本质,干的全是黄赌毒,从根底上看,小说对江湖多有反讽,命理对人的连续嘲弄,即是明证。陆南才没死在日本人手里,反而死于美国00。高明雷一心扩张地盘,结果被结义弟兄摆了两刀。而哨牙炳,一个软弱怯懦,但求安稳的二把手,偏偏熬成龙头,反差形成了荒诞。

也许,马家辉与金庸有种相似,都有从侠到“反侠”,从江湖到“非江湖”的反思。走马灯、过云雨式的道义,只是门脸说辞。这些帮会大佬,在乱世涡旋里,左右投靠。所谓龙头,不过如四处钻营的泥鳅。堂主与警官结义,无非相互利用,沆瀣一气。警局帮会,都拜关二爷,又像隐喻:黑白两道有共同信仰,有“合作基础”。没有大义,只有私利。

乱世倾城,江湖载不下情爱。

即使写江湖故事,马家辉也没忘情爱的日与夜。你会感应小说与《倾城之恋》的默会,若合一契。也许,只有一个城市的倾颓,才能成全一对乱世男女的安稳渴望。可巧的是,作家接续的正是香港沦陷的时空,哨牙炳也和范柳原一样风流浪荡。只不过,汕头九妹阿冰不是白流苏。她是悍妇治烂仔,一物降一物。正如《水浒传》的招安收编,《鸳鸯六七四》里,阿冰用陪伴和责任,把哨牙炳圈住了。但偌大的江湖,竟装不下小小情爱。阿冰这位奇女子,接了父亲屠狗家业,成日在狗血腥臭中,被男人嘲弄取笑。所谓“仗义每多屠狗辈”,她的强悍独立,过目难忘。

阿冰仰慕硬汉英雄,偏偏丈夫胆怯软缩。这不合之合,如鸳鸯雌雄美丑,不论外人舌根说道,全是自我选择,要学哪吒肉身还父,能忍才可圆满。马家辉拿捏男女情感的瞬时性,从欲到情,从情到恨,中间又生出无数抛锚、脱轨与出神。责任和欢愉,情与性,总难调和,索性不如自欺。

男女情爱,本与江湖同构,全是水的哲学。所以“浪漫”二字,都是流动形貌。江湖男女,多是唇齿口舌关系:对应包容、硬刚与搅拌几种功能,小说人物大可归于其中。马家辉写江湖处,亦在论阴阳,虽有暴力暗黑,也是人生悟道。

生蛮快活,野性的感官生存。

马家辉的深刻,在于他总能在最巧的力点与裂缝,插上一根撬棒。这缝隙,是艺术00与现实00的分裂处。如契诃夫所说,一个作家在写小偷时没必要强调偷窃不对。《鸳鸯六七四》再现并想象罪恶,也没让现实00僭越艺术00,并不落道德训诫的窠臼。他在展示陈列、却不隐恶,就像维吉尔在导引但丁游历地狱。在贪欲反噬中,只剩盲目的生存意志,就像跳不过去的“卡带”,鬼畜般上演你死我活。

生死之外,只有感官,不论价值,只图快活。马家辉写出彻骨的悲哀,哨牙炳好色,本质是寻找失败的代偿,对于他,各色女人是敌手,需身体征服。又是“母亲们”,可泣可诉,温存慰藉。

从《水浒传》到《金瓶梅》,写出乱世里两个大字——快活。马家辉承继了古典通俗小说的衣钵,活脱脱一个话本时代走出的说书人。但他又灌注强烈的身体意识,不认礼俗的叛逆,原始荒蛮的生机。既然有作家能从思辨、理性中找寻世界的秩序,就会有作家从欲望、混乱失序里,翻弄被历史裹挟的悲慨,不能自已的苍凉。马家辉与其偶像张爱玲一样,懂得那底色,就是江湖——它不明不白,没有纯粹彻底,总搞不清爽。这大概是小说里高级的循环论:事件互为因果,人物两厢亏欠,以逆天改命开场,以愿赌服输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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